摄影：媒介转向与本体抉原

编者按：在人工智能正深刻变革影像生产与认知的当下，摄影已不再局限于艺术范畴，而逐渐成为与语言、文字并行的基础媒介。然而，当摄影愈发深入地融入我们的日常生活与视觉表达，影像的生成与传播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摄影的本体意义是否早已在悄然间发生转向？在大众创作热情高涨、技术持续重塑影像的当下，我们又该如何理解摄影的本体价值与文化定位？有鉴于此，本刊策划了专题探讨，特邀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李树峰、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唐东平、内蒙古艺术学院青年教师郑家伦的三篇文章，从技术、哲学与时间三个维度，对摄影的本体属性、文化定位与媒介特性展开系统性反思，重新审视摄影与影像的本质。在回应技术挑战的同时，也试图在这流动的视觉世界中重思媒介本体、凝视影像灵光。

人工智能时代对“摄影”和“影像”的再认识

李树峰

摘 要：立足于长期摄影实践中的体验以及摄影基础理论研究的已有成果，结合数字技术革命和当前人工智能带来的新趋势、新变化，面向影像在各行业、各领域广泛且不可替代的应用现实，回望摄影史可知，争取艺术地位的时代已经过去，摄影进入了与语言和文字并行的基础媒介时代。到了人工智能时代，算法生成的影像大量产生，“摄来的”影像与“算来的”影像共同充斥着人类日常感知。但摄影运用光镌刻现实、成为“曾在的证明”的特性并没有改变，并受到观众认知影像的视觉和心理规律制约，由此，现实、语言、影像共同构成我们所处的“三重世界”。

关键词：摄影｜影像｜视觉｜算法｜媒介

中国摄影的本体阐述与“体用”研究

唐东平

摘 要：在中国摄影学术界，基于本体论的体用研究，是一种颇具开创性的尝试。以西方哲学本体论的方法原理，结合中国传统哲学里的“体用”观念，来建构中国摄影的本体理论及“体用”研究，遵循学界百余年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一贯精神，以全新的学术思路，将西方哲学本体论的方法论用作学术研究中的“脚手架”和“解剖刀”，采用其严谨的思辨框架，来建构和研究“中国摄影的本体”，激活并厘清中国文化传统中独特的“体用”哲学内核，可以在创造性的对话中，形成对中国摄影体用理论的全新阐述与建构，进而针对当下中国摄影普遍存在的问题，从体用关系里的创作主体性的自觉维度，来有意识地调整观看问题的视点与角度，从而积极主动地寻求解决中国摄影普遍存在着的“只见作品不见人”等诸多问题的出路与方法。

关键词：本体论｜体用思想｜同质化｜主体的自觉

瞬间的诗学：摄影时间特性的媒介辨析

郑家伦

摘 要：瞬间是人为建构的主动停顿，是对连续性秩序的有意突破，也是对意义同质性的自觉逆转，亦是对流俗的生命经验的积极赋义。作为一种在连续时间体验中制造断裂的技术媒介，摄影是通过制造瞬间这种假想性停顿进行意义生产与美学实践的手段。不同于绘画的“弱瞬间性”，摄影通过共时性的光学拓印，建立了图像与现实世界的索引性关系，由此形成芝诺式的影像时空，以及兼涉时间与历史的瞬间性。在时间特性上，摄影与电影皆是幻象生产媒介，但二者的技术差异导致了不同的观看体验，摄影与“宁静的死”紧密相连，记录着永远逝去的时刻，而电影则提示“鲜活的生”，持续模拟着世界的流动。此外，定帧、特写镜头、单镜头快速闪回、固定空镜头这四类电影中的摄影意指实践，在电影的流动时间中引入“停顿”，制造出接近摄影的视觉体验，以及一种“类照片”的异质时空单元。而观影时的暂停与屏幕截图等行为亦可被如此理解。

关键词：摄影｜瞬间｜时间｜绘画｜电影

百年回响：摄影蒙太奇与莫霍利-纳吉的视觉革命

编者按：刚刚过去的2025年，是拉兹洛·莫霍利-纳吉（László Moholy-Nagy, 1895-1946）《绘画、摄影、电影》（Malerei, Fotografie, Film, 1925）出版一百周年。作为包豪斯和“新视觉摄影”的文本宣言，这部诞生于先锋派艺术运动鼎盛时期的著作，以“艺术与技术统一”的先锋理念瓦解了绘画、摄影、电影之间的媒介壁垒，将摄影确立为“创造手段”与“现代感知的基础”，率先打破“摄影=机械记录”的传统认知，使其成为连接技术革新、社会批判与感知变革的核心媒介。以纳吉为代表，彼时丰富的“摄影蒙太奇”（Photomontage）实践，构成了20世纪先锋艺术运动中极具革命性的部分，其对媒介融合的多元探索、感知革新的深度察思、反抗与批判精神的大声呼告至今仍深刻影响着现代艺术的发展轨迹。

百年后的今天，虚拟技术重塑感知边界，人工智能革新创作逻辑，摄影蒙太奇和纳吉的思想更具强烈现实意义。故而，本刊于新年伊始特别策划“百年回响：摄影蒙太奇与莫霍利-纳吉的视觉革命”专题，邀请深圳大学传播学院教授杨莉莉、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李磊、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副教授徐竟涵和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徐希景四位专家学者，立足当代视野，激活经典理论的思想能量。身处由技术图像所统治的时代，人类如何在这片图像汪洋中锚定可能抵达真理、自由与解放的浮木？又如何在真实与虚拟的交织地带，找到突破技术系统的裂隙？对此，纳吉给予我们深刻启示―数字时代更不应失落人文主义底色与历史意识，技术始终要服务于人的感知拓展与精神解放。本刊诚挚欢迎对相关议题有兴趣的读者撰文参与研讨，期待您的投稿（投稿邮箱为zgsyjsy@163.com）。

“技术图像”的主体性重构：

AI时代重新理解莫霍利-纳吉的摄影蒙太奇

杨莉莉

摘 要：拉兹洛·莫霍利-纳吉的摄影蒙太奇作品以简洁化、秩序化等特点，区别于同时代达达主义的混杂拼贴，体现了构成主义理性美学与蒙太奇技法的创新融合。在威廉·弗卢塞尔的“技术图像”理论语境下重新理解莫霍利-纳吉的实践，可见其通过对技术图像的有意识重构，有效抵御了技术装置所导致的语义平庸化与视觉冗余，并对弗卢塞尔所忧虑的图像“魔力”陷阱做出了预言式的回应。在人工智能时代，AI图像制作者虽具有某种“导引性”的主体性，但仍受限于算法的统计逻辑和数据偏见。莫霍利-纳吉的蒙太奇精神带来的启示是，真正的创造自由在于人类如何以批判性、重构性的方式去驾驭和利用这些技术，即便在深度神经网络的统计生成体系中，也可通过引入异质素材、制造语境扰动、进行符号重组等方式，影响大模型的意识形态边界，从而在技术图像的宇宙中保持自身的文化主体性和创造力。

关键词：莫霍利-纳吉｜摄影蒙太奇｜光塑｜技术图像｜AI生成式图像

莫霍利-纳吉的摄影革命与现代艺术的多维重构

李磊

摘 要：以拉兹洛·莫霍利-纳吉的理论著作《绘画、摄影、电影》为锚点，结合包豪斯工坊的金属工艺实践、展览设计创新及教学体系改革，能够梳理出纳吉以摄影为核心媒介所重构的现代艺术之逻辑路径。纳吉通过物影摄影实验，打破了“摄影=现实再现”的认知桎梏，以摄影蒙太奇理论实现了视觉语言的跨媒介转译，并将摄影思维全面融入设计教育与社会批判实践，最终使摄影从单纯的记录工具升华为串联技术、美学与社会的“视觉语法”。纳吉以艺术家、教育家、社会行动者的多元身份在摄影媒介中形成闭环，不仅颠覆了传统艺术的自律性边界，更前瞻性地预示了技术时代艺术与社会共生的现代范式，为当代跨媒介艺术实践与视觉文化研究提供了关键历史参照。

关键词：莫霍利-纳吉｜摄影革命｜包豪斯工坊｜视觉语法｜《绘画、摄影、电影》

“虚拟时代”重读《绘画、摄影、电影》

——兼论摄影的价值与潜能

徐竟涵

摘 要：在人类社会处于技术高速发展与深刻变革的历史阶段，在迈入“虚拟时代”的门槛上，重读拉兹洛·莫霍利–纳吉划时代的著作《绘画、摄影、电影》具有重要意义。如今，摄影遭遇新的生存危机，电影亦正在经历深刻的转型，纳吉的艺术实践与理论著述提醒我们，要深入认识摄影这一视觉媒介的特性与潜能，才能应对时代的挑战：一方面，摄影需要顺应技术的发展与时俱进；另一方面，要坚定“纪实性”这一摄影的核心属性，摄影不能切断与现实世界的关联，同时要发挥摄影师的主体价值；此二者构成摄影不可被虚拟技术取代的重点所在。

关键词：虚拟时代｜可视化｜光学构型｜纪实性

20世纪30年代中国社会现代性与摄影蒙太奇

徐希景

摘 要：在摄影从机械复制迈向艺术创造的转型过程中，蒙太奇手法发挥着革命性的作用。它通过创造性的断裂、拼贴与重组，突破了摄影作为客观记录工具的固有局限，赋予其主观表达、意义建构与美学革新的能力。20世纪30年代，在中国现代摄影的发展语境中，摄影蒙太奇进一步与上海蓬勃的都市文化、商业环境及高度发达的画报出版业相结合，成为一种兼具视觉表现力与叙事功能的复合媒介，广泛渗透于艺术创作、政治宣传及大众传播领域。系统梳理该时期中国摄影家对摄影蒙太奇这一手法的探索与实践，揭示其在艺术语言实验与社会功能承载双重路径上的互动与演进，可以勾勒出中国现代摄影史上一个融合审美现代性与现实关怀的重要面向。

关键词：现代性｜蒙太奇｜集锦摄影｜照片剪辑

溯源与勘误：中国摄影发展中的关键概念

——鲍昆访谈录

采访／阳丽君 邢树宜

摘 要：鲍昆追溯了“纪实摄影”源于美国FSA项目的历史背景与人文关怀精神，指出该概念在20世纪80年代进入中国后，与“新闻摄影”“报道摄影”长期混用，造成理论与实践上的混乱。在“观念摄影”“新摄影”“当代摄影”“新锐”“私摄影”等术语的辨析中，强调应区分学界认可的专业术语与商业化标签，揭示语际翻译误读对文化认知的深层影响。针对“新沙龙摄影”现象，认为其虽有形式革新，但本质仍停留于审美化、回避现实社会关怀层面。在“大画幅”“古典工艺”“媒材”“原作”“摄影手工书”的讨论中，阐释其技术历史与艺术属性，批评国内摄影界将其异化为商业噱头，忽视摄影的思想与社会价值。

关键词：摄影术语｜概念溯源｜纪实摄影｜观念摄影｜大画幅

文学与视觉文化的此消彼长

——从本雅明、贝尔与米勒的相关论述看

赵勇

摘 要：在对文学与视觉文化的考察中，本雅明、贝尔与米勒的看法恰好代表了三个不同历史阶段的理论回应。本雅明肯定电影这种新型的视觉艺术形式，并在其中看到了它对大众的积极作用，同时他又对传统艺术和现代主义先锋艺术情有独钟。贝尔在时间、速度和距离的消蚀等层面反思视觉文化和文学；在他那里，是视觉文化让现代主义冲动获得了新的美学赋形。米勒的“文学终结论”是对视觉文化全面进驻人们生活的理论思考，这意味着在视觉文化的强大攻势下，文学生产已变形走样，文学消费也日渐低迷，刷剧看视频则成为人们日常消遣的新常态。而文学与视觉文化的此消彼长，也意味着我们确实已经历了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的历史变迁。

关键词：文学｜视觉文化｜本雅明｜贝尔｜米勒

创造“个人粉丝社区”与数字移动空间的影像生产

袁叶

摘 要：以数字平台“网红地打卡”为切入点，基于空间生产的视角，可揭示在网络空间与虚拟社区双重发展的背景下，“创造”个人化的粉丝社区取代参与集体性的公共社区，成为网络参与文化新机制的发展逻辑，并探索出“参与式”影像生产路径。一方面，打卡者建构出“虚拟社区感—在地实践—个人粉丝社区”的“社区化”空间实践，作为“个人粉丝社区”的创造路径。另一方面，“个人粉丝社区”以草根自造的“劣质影像”为纽带，在互嵌式的猎奇围观和结构性的影像游戏中形成新的集体参与。新的集体参与意味着公共交往的视觉转向、个人性和公共性的动态转换，其实质则是数字移动空间中权力对草根的引导性操控，以及草根的自我规训。

关键词：数字移动空间｜参与文化｜个人社区｜影像生产

朱宪民｜陈长芬｜王文澜｜解海龙